昏暗天色,飛沙輕揚,黃沙漫地,一望無際。

巨大岩石旁,除卻蒼白臉色外,一身烏黑的長發女子正側身躺着,背部的傷口和略微有些瑟縮的身子都藏在寬大溫暖的銀甲內,閉目沉沉睡着。

離她不遠的白衣男子倚石而站,輪廓分明,眉目清隽,閉着雙眼,正在施法探知。

邵雲錫彎身拿着石塊在荒漠地上描摹,差了一角的地圖很快在他手中成形,他看了一會兒以沙彙成的粗略圖盤,慢慢站立而起,最後把目光投在前方那個小小的後腦勺上。

不滿地在心裏冷哼一聲,邵雲錫丢開石塊:“将軍,我們難道要一直帶着這個女人嗎?”

宋珩的手掌覆在空氣中,隔着無形的屏障靜默探知。聞言并未睜眼,只反問:“圖盤畫完了嗎?”

邵雲錫瞥了下腳底密密沙土,又不滿地看了眼司琅那方,最後還是回答:“好了。”

宋珩收了探知法術,邁步朝邵雲錫那裏而去。邵雲錫見狀,讓開幾步,将腳下成形的地圖完全展示在宋珩面前。

這圖盤勾畫的是瞢暗之境內的境況:多是沙土,偶有巨石,排列并無規律,但施加過陣法,會自行移動。

“這些岩石上的陣法估計和這裏晝夜的變化有關。”邵雲錫點着圖盤上各處堆疊起來的小石子,他用它們來表示瞢暗之境內的巨大岩石。

宋珩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圖盤,而後擡頭望向已恢複白日昏暗光線的天色。

這一點他倒是沒有想到。

初時境地翻轉墜入黑夜,宋珩知道是來到了瞢暗之境的另一面。他觀察到了岩石上存在着陣法,但卻未将這陣法和晝夜的反複聯系在一起。

直至一個時辰前,他制服了失控的妖獸,未有多久巨大的罅隙就再次出現,地域的塌陷重新襲來,他們複又回到了昏暗的白晝一面。

而伴随着境地翻轉後出現的,應該同在黑夜裏時一樣,是岩石位置的變化。

“這些岩石的位置變動,應該就與陣眼有關。”宋珩看着較為粗略的圖盤,“下一次若再遇境地翻轉,便又要重入黑夜,那樣會耽誤太多時間。我們需在這回岩石位置變化之時,根據其中玄機找出陣眼,破除陣法。”

邵雲錫點點頭,問:“将軍已有想法?”

宋珩答:“這裏荒漠雖大,但終有盡頭。方才我已施了探知術,你我南北相分,借探知網觀察岩石的變化情況。”

邵雲錫應下:“好!”

他年紀尚輕,接了任務後應聲眉眼飛揚。擡手一揮,原本畫在土石地上的簡略圖盤被複制镌刻,瞬間收成一幅真正畫卷落在邵雲錫的手中。他将畫卷在指間一繞,頃刻間消失無蹤。

收完畫後,邵雲錫再次看向那邊仍舊沒有絲毫動靜的司琅,動了動唇,想忍,但還是心氣難平:“将軍,那個女人怎麽辦?若一直帶着她,肯定會拖累我們。”

宋珩這次眼神微動,側頭看了司琅一眼。

她肩背受傷,因為失血的原因而有些畏冷,弓身縮在寬厚的銀甲裏頭,露出半邊蒼白的側臉。

“莫要那樣說她。”宋珩轉回漆黑的雙目,低聲搖頭,“她并沒有拖累我們。”他頓了頓,“反而是我們害她受傷。”

邵雲錫噎了一句,自知剛才妖獸一事是他中途出現才導致意外發生,有些理虧,但還是鼓着腮幫子嘟囔:“就算沒有拖累我們,但她畢竟是魔界的人,怎麽能跟着我們?更何況魔族人體質特殊,即使受了傷,也不會有事,很快就會痊愈,根本不需要我們照顧。”

宋珩神色沉了些許,再開口時語氣中多了嚴肅:“便是魔不死不滅,但也會痛,更別論她只是個女子。雲錫,她受傷一事,你和我都有責任,我不會責怪你,但剛才你說的話,我不贊同,也認為實屬不該。”

宋珩向來脾性溫和,少有厲色訓人的時候,邵雲錫自成年後便入了軍營跟随他,從未見他對誰有過愠色,沒有想到,這麽久以來第一次見将軍沉了臉色,竟然是因為自己。

邵雲錫頓時漲紅了臉,抱拳退了兩步,将頭重重垂下:“是雲錫說錯了話!請将軍責罰!”

宋珩一愣,看着他通紅的耳朵和幾乎快要折彎腰的姿勢,無奈嘆息,失笑道:“這是做什麽?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不贊同你方才的話。”

邵雲錫沒有動:“将軍若不贊同,那就是雲錫說錯了。請将軍責罰!”

宋珩更是無奈,上前扶起他的肩膀:“我不贊同,不代表你的對錯。何況,即便是說錯了話,也還有改正的機會。我怎會因為這個就責罰你?”

邵雲錫放下緊緊抱着的拳頭,依舊紅着臉:“将軍……”

“你家将軍不要你的道歉,我要。不如你來與我認個錯?”

司琅不知何時已經醒來,披着銀甲,靠着岩石,雖然面色依舊蒼白,但不至于無力說話,眼尾稍稍挑着,玩味一般看着邵雲錫。

後者怔忡半秒,随後反應過來剛剛的話已經全數被司琅聽去,還遭她故意調侃,臉色瞬間漲得更紅,說不上是怒是羞:“你!誰要與你認錯!你個無恥魔頭!”

這回她不止是“魔頭”了,還晉升一階,成了更厲害的“無恥魔頭”。

司琅愈發覺得這仙界小子逗着有趣,彎着眼睛輕笑出聲,只是笑時難免牽動肩膀,背後還未愈合的傷口随之扯動,疼得讓她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司琅出聲時宋珩已經向她走來,此時在她身側蹲下,見她扯到了後肩的傷口,提醒道:“小心點,傷口有些嚴重。”

被妖獸蘊着妖力的長尾狠狠抽下,便是沒去半條命,也要損失不少元氣,司琅不看傷口,單單感覺,也知道自己後肩背慘不忍睹,估計傷口深得連骨頭能露出來了。

事實恰好也正是這樣。

“你的肩骨被打錯位,我方才替你重新接好了,行動不會太過不便。只是待你傷口愈合之前,不宜動作太大,法術也是少用為好。”宋珩蹲着身子,與司琅不過幾拳距離的視線相平。

司琅眼中未有半點受傷的頹喪,眸光清澈,靜靜與他對視,久未說話,但眼中分明閃過幾縷不太一樣的情緒。

良久,她揚唇笑了笑:“那小子不是叫你将軍?怎麽我看着,你倒更像是個醫官?仙界藥王,與你是什麽關系?”

宋珩漆黑的雙眼一動,澄澈眼眸中立即溢出濃濃笑意,知她故意調侃,便也順着:“醫術方面我确實天賦異禀,藥王邀了我許多次。但奈何他的府苑不及軍營寬敞熱鬧,也無人來喚‘将軍’以滿足我那點小小的虛榮心,所以,只好婉拒他的心意了。”

司琅銀甲披身,鼻息前都是他清朗溫暖的氣息。

先前在黑夜之中,盡管和宋珩交談,卻沒怎麽看清他的樣子。如今天色雖然昏暗,但相比之前卻敞亮許多,再見他眼中未行掩藏的笑意,不知為何心情竟也不錯,就連後肩的傷口都滿不在乎,揚着的嘴角一直不曾落下。

“原來如此,宋将軍竟如此全知全能,倒還真是厲害。”司琅故意重重咬了咬“将軍”二字。

宋珩笑意不止。

一旁的邵雲錫聞言輕哼一聲,頗為自豪地與她炫耀:“我們将軍當然厲害,否則怎麽坐得上十座統帥的位置?”

十座統帥?

司琅初聽微怔,而後迅速眯起眼睛,斂了調笑,轉而目光打量地停留在宋珩臉上。

她雖對書籍知識了解甚少,可再如何無知,也不至于沒聽過“十座統帥”這個稱號。

這是仙界最高仙階的武将名稱,十數萬年才出一人,統領整個仙界所有的将士。三百年前司琅曾在魔界聽說過,妖王本欲率其部下攻打仙界,以此統治人界,但抵不過那位十座統帥的守衛和反攻,不過三月便節節敗退,損失慘重,帶着僅存的幾位部下逃回了妖界。

若按照時間來算,上一次十座統帥的更替只才過去五千年,那麽三百年前打敗妖王的——

不就是她面前的這個人嗎?

司琅頓時了然,心中許多問題迎刃而解。

難怪他那麽了解陣法和她魔界武器,難怪他可使得一把斬靈戟接下她的天雷羽箭,也難怪他從高處墜落毫發無傷,制服失控妖獸易如反掌,原來,原來……

他竟然就是仙界的十座統帥。

司琅打量和了然的眼神落入宋珩眼裏,他淡笑了笑,知道她心中所想,仍舊蹲着望她:“郡主現在可知,我在仙界的仙階是何了?”

司琅回望着他,很近的距離,她幾乎能夠看清自己在他眼中的影子。

束着黑發,面色蒼白,披着他的銀甲,将傷口和寒冷統統掩藏,身體的炙熱和溫暖,仿佛都籠上了他的氣息與笑容。

司琅微不可察地顫了顫眼睫,移開目光,盯着前方荒漠,轉開話題:“剛才你們不是說要找這裏岩石變化的玄機?正好,本郡主也需離開這裏,這個陣眼,便與你們一塊兒來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