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晉直視着廢墟中央的那個人影：“魅靈是人類的祖先，馭神窟可以将它們控制軟禁，何必非要徹底屠殺？”

“所以我才說你們理想化啊。”濃烈的硝煙散去，提爾站在舞池中央的身影變得清晰起來，他身後就是癱倒在地上的饕餮，蹄子還在不停抽動着，掙紮着想要爬起。

“這個世界上只能有一種統治者，那就是人類。”他一字一句強調道，“軍方存在的意義，就是消滅未來任何可能存在的危機。”

“你也看到了，複生的魅靈越來越多，他們的目的就是搶奪這個世界的控制權，馭神窟能用多久？要我把全人類的希望系在一個随時都可能崩壞的馭神窟裏嗎？”

他壓低了聲音說：“一旦馭神窟發生了暴亂，所有魅靈全部逃離，到時候的世界會變成什麽樣子？想必你比我更加明白。”

“學院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宋祁晉剛剛開口，就被提爾打斷，“我不想聽保證，我只相信軍方的力量，把這些東西徹底殺死，才能永無後顧之憂。”

宋祁晉往前踏了一步：“可是你們要殺死的東西，那是過去你們所供奉的神啊。”

“神治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提爾厲聲反駁道，“看看我的身後，這些槍炮，才是現在最有力度的東西，這是弑神的武器。人類進化千萬年，早就淩駕于神了！”

“為什麽不能走向共和？趕盡殺絕對人類有什麽好處，你知道，有些魅靈根本就毫無殺傷力，它們也是這塊大陸的一份子，人類可以跟其他動物和平共處，為什麽就不能跟魅靈和平共處呢？”

提爾的目光冷冷掃了一眼宋祁晉：“這裏是現代都市社會，不要以為你們建了一個什麽號稱學院的複古建築，就以為自己真的創立了一種所謂新秩序。”

“現實永遠是殘酷的，你們口中的烏托邦不屬于這個社會。”提爾一邊說着，一邊擡手示意突襲兵的子彈重新上膛，“現在不存在，未來也不會存在，睜開眼睛看看吧，一群可笑的螳臂擋車的瘋子！”

他的手高高揚起，正要斬斷頭顱一般用力劃下，空曠的舞廳裏突然傳來了莊嚴的禱告聲，一個人穿着紫色的牧師袍，沿着還未被損毀的旋轉樓梯一步步踏下。

沃爾夫。

學生們看到這位校長，原本被攥緊的心突然放松了幾分。

他一手捧着聖經，神情肅穆而虔誠，袍子被風吹動輕輕揚起，像是從很古老的地方走向這裏的傳教士。

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裏閃爍着聖哲先知的光彩，卻又是冷靜的，仿佛無盡深海一般。

“我們行在天上的父，願所有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

提爾看着沃爾夫一步步自旋轉樓梯上走下，擰緊了眉頭，左手自上往下飛快地一劃，身後的奇襲兵馬上會意，寂靜的空氣中傳來一陣子彈上膛，扣動保險栓的聲音。

沃爾夫明顯聽到了，湛藍色的眼睛掃向提爾，眼神中多了幾分警示的意味，就在那些軍官剛準備扣動扳機的那一刻，沃爾夫的聲音更加宏亮起來——

“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他的目光注視着癱倒在地的饕餮，将一只手按在《聖經》上，閉上眼睛虔誠地祈禱：“因為國度、榮耀、權柄，全是你的，直到永遠。阿門。”

随着他這一聲話語，一股巨大的力道朝舞池中央推去，每個軍官的腹部都好像中了一腳一樣往後摔，所有步槍全被高高丢起，在空中折成兩段摔落在地。

這股怪力不知從何而來，好像憑空生出，又好像在空氣中無處不在一般，提爾也跟着摔落在身後軍官的人堆裏，擡頭看着凱文特學院年過半百的校長。

他的臉上即使有歲月的痕跡，卻也不是老态龍鐘，相反他本人就像一只老當益壯的豹子，匍匐在地上随時準備跳起來給人以致命一擊。

提爾看着那些碎了一地的槍支，低頭暗罵了一句，接着捂着小腹站起來：“既然如此，我請求與學院進行一次談判。”

打不過才談判？那要是剛剛校長沒有來，你肯定就殺了饕餮拍拍屁股走人了吧？

身後的學生不免這麽想，現在自身出于劣勢了，才嚷嚷什麽談判？

“校長，不要答應他！”有人冷哼一聲，迫不及待地交代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沃爾夫卻沒有被他這句話所影響，他凝視着提爾，眼神中具有太多不知名的意味，像是有警告，有勸誡，還有一些別的什麽。

“好。”他開口慢慢道，“我代表凱文特學院，同意與軍方進行談判。”

經過剛剛一番折騰，整個學院的西南角電力供應系統全被切斷，學院內部正在進行積極的維修，這座舞廳肯定是廢了，其他地方還需要盡快恢複供電設施。

薇薇安的視線往外面的一棟建築物看去，看到一個穿着長風衣的背影三兩下從二樓的門廊裏跳進去。

洛倫佐？薇薇安的心微微一動，悄悄從學生中退出來，快步往那個方向追去。

還好她換了一雙平底鞋，薇薇安沿着洛倫佐的路徑三兩下躍上二樓的走廊，這裏是一個漏鬥形學術報告廳，二樓的門廊正好可以通往報告廳座位的最後一排。

她藏身在門後，看到洛倫佐順着報告廳的走道快步往前走，順着他的視線，薇薇安這才注意到，有一個女人正低頭在講臺桌上擺弄着什麽儀器。

不過半個掌心的大小，薇薇安用腳指頭猜也猜得到，那是竊聽器。

這個女人穿着墨綠色的軍裝，幫了一個馬尾辮，自然卷的頭發垂在腦後，壓低帽檐，倒顯得有幾分英姿飒爽。

可薇薇安沒想到，這個人居然跟洛倫佐是認識的，她說出來的話更讓她震驚：“洛倫佐哥哥，好久不見。”

她居然叫他哥哥？！

那個聲音裏帶着幾分邪魅的意味，卻不是令人發膩的甜，反而冰冷的沒有一絲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