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忽然覺得自己找到了好的借口:“邊境之地禁制不足, 你口中的大貓,方才為了補足禁制,已經犧牲了。”

朝靈只感覺腦子裏一道駭人的天雷劈過, 化作了難以置信:“大貓那麽厲害, 怎麽可能犧牲?!”

十四卻搖頭:“我讓它去的。”

就算要犧牲, 它也應該要先和自己打聲招呼才行,怎麽能不聲不響, 在自己看見它最後一面的時候犧牲?朝靈蠻橫地想。

可是十四從來都沒騙過他,剛才紅光消散, 大貓也已經消失了。

十四眼睜睜的看着面前的人,以最快的速度萎蔫下去,下一秒眼眶就變得紅紅的。

十四:“……”

他剛想說點什麽,卻見朝靈飛快地抹了一把眼睛,轉身就走:“……”

她沒有埋怨, 也沒有質問,只是靜靜地失去所有興致,留下一個背影。

蕭明達見她情緒不對, 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帝君, 然後試探着遞出懷裏的兔子:“朝姑娘, 兔子……”

朝靈的聲音變得很冷淡:“兔子不要了,我要回去了。”

她身法輕盈,用盡全力時很少有人能追得上,原地幾人看着朝靈風一樣原地消失, 蕭明達不禁轉頭看向自家帝君, 意味不明道:“朝姑娘好像不太開心。”

他花了大力氣才伺候好的祖宗, 被他們帝君三言兩語就弄成了霜打茄子。

十四:“……”

他心知自己逗人太過, 看了一眼蕭明達懷裏的兔子, 又看着消失在遠處的身影,低聲道:“兔子給我。”

朝靈一口氣跑回了長街上,白日有陽光,五花八門的妖魔們沒有晚上活躍,但朝靈身上人氣重,甫一踏入長街,就吸引了衆人注意。

只不過這次帝妃是一個人,手裏拿着個小樹枝,神情失落,像是受了天大的打擊。

“帝妃今天來逛街啊……剛到了幾只的山貓,是人界的食物,您要不要來一點?”昨晚帝君說帝妃不能吃無罪淵的食物,當下就有捕獵厲害的小鬼去野外抓了幾只山貓回來,打算等帝妃來逛街的時候招待。

沒想到對方這麽快就再次光臨。

豬大壯獻寶一樣拎出籠子,朝靈看見躲在籠子裏的幾只山貓,其中一只顏色很深,皮毛都是黑的,眼睛還帶着淡淡的藍色,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朝靈一瞬間就想到了大貓。

她想到了大貓圓茸茸的耳朵,柔軟的皮毛,漂亮的尾巴,鋒利的爪子,還有認真注視時幽藍色的雙瞳。

“我不想吃貓,你可以把它們賣給我嗎?”她通紅着眼看着豬大壯,把對方看得一陣心肝顫。

“既然帝妃喜歡,這幾只貓就送你了……不用收錢你什麽時候想吃,以帶過來,我剝皮的功夫不錯……哎喲!死竹竿你打我幹什麽?!”豬大壯吃痛大叫一聲,被人結結實實在腦後拍了一掌,轉頭望去,确實昨夜那個細長人影。

阿竹雖然瘦弱,但腦袋比豬大壯靈光不少,看見朝靈這副模樣,心下已經明了三分,一巴掌讓豬大壯閉了嘴,才慢慢走到了朝靈身邊:“怎麽了這是……哎喲我滴個乖乖,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欺負我們帝妃了?還不快點提着頭自己滾出來認錯。”

來圍觀的衆妖魔都交頭接耳,你推我搡着讓人提着頭出去認錯。

阿竹雖然乍乍呼呼,朝靈卻一點都不讨厭他,聽着他聲勢浩大地替她打抱不平,頓時委屈更甚,抱着貓搖頭:“他們沒有欺負我。”

阿竹一頓,擔憂道:“那是誰?來和咱們說說,我們給你出氣!”

朝靈順着他的話頭道:“我的大貓死了。”

阿竹不知道她的大貓到底是什麽,又是怎麽死的,以為是被誰殺了:“誰幹的?在無罪淵的地盤,哪個不長眼的,也敢動帝妃的貓?”

朝靈垂下眼:“是帝君。”

豬大壯:“……”

阿竹:“……”

衆人陷入一陣沉默。

阿竹不知道為什麽帝君要殺帝妃的貓,和豬大壯對視一眼,但把帝君打一頓出氣是萬萬不能的,阿竹急中生智,補救道:“帝君他,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朝靈伸手進籠子,摸着野貓的腦袋,聲音也冷冷淡淡的,完全沒有了昨晚剛到無罪淵時的興奮:“他昨晚還和別人在一起。”

雖然是一起去清剿穢物。

阿竹:“!”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和底下一群妖魔對視,嘴巴長得老大,半晌才咂咂嘴,又八卦又擔憂道:“你是說……昨晚帝君扔下你,去找了別人?”

朝靈心不在焉,腦子裏全都是大貓:“嗯。”

阿竹一瞬間驚得說不出話來,腦子裏面跳出來的都是話本劇情,什麽天真爛漫小白花被騙身騙心後慘遭抛棄,深情專一的小美人不被珍惜,全都往朝靈身上套。

聯想到帝妃昨晚才到無罪淵,今天就一個人孤零零來逛街,身邊連個随侍都沒有。

阿竹越想越覺得他們帝妃可憐得不行,心氣一陣不平:“帝君怎麽能這麽對你?!”

他們只知道帝君向來喜歡獨行,身邊連個姬妾都沒有,聽從天駱回來的兄弟說帝君在人間找了個帝妃,把人欺負到大半夜,動靜不小,還吩咐他們去燒熱水。

一群愛湊熱鬧的聽完,全都興奮得不行,當即打掃的打掃,收拾的收拾,喜迎帝妃光臨,誰知道第二天,他們就從帝妃口中聽到了這種消息!

帝君居然做得出這種事情……衣冠禽獸!

阿竹在心裏默默說完這四個字,然後趕緊給朝靈支招:“不行,咱們可不能讓人把帝君搶了去,可不能讓人騎到你頭上來!”

阿竹鬥志滿滿,已經腦補到了替帝妃暴打情敵的那一步,朝靈腦子裏卻只有大貓:“可是大貓死了。”

阿竹警鈴大作,心道完了,帝妃這是失去重要的東西,心灰意冷了。

他試探道:“那你現在……想怎麽辦?”

朝靈認真想了想,又搖搖頭。她其實并不知道該怎麽做,大貓是十四的手下,犧牲也是迫不得已。她不想質問十四為什麽要這麽做,但她現在也不想和十四說話。

她想起總是能在關鍵時刻給她有用建議的蘇钰,随口道:“我想回去了。”

阿竹更是絕望,心道完了,帝妃這回真心灰意冷了。

說不定接下來就會出現“心灰意冷的帝妃在失落與絕望中企圖離開,暴戾蠻橫的帝君卻強行将人留下”,說不定還會走到最壞的結局……比如帝妃一氣之下從高臺躍下,被長劍穿心什麽的。

阿竹想想就頭皮發麻,朝靈不知道他已經腦補到了哪裏,卻聽“啪”得一聲,阿竹瘦弱細長的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拍,細弱的聲音也在一瞬間擲地有聲:“你不要怕,我們幫你!”

朝靈:“?”

圍觀的群衆不明所以,但也是各個一臉心氣不平,慷慨赴死的模樣:“對!你不要怕!”

阿竹忽然熱淚盈眶:“你放心,雖然帝君對我們有恩,但我們不能眼睜睜看着你受這種折磨,更不能看着他釀成無法挽回的大錯,我阿竹就算粉身碎骨,就算真的被劈成柴,扔進爐竈裏面生火,也絕對要幫你!”

朝靈:“啊?”幫她什麽?

阿竹又道:“你要堅持住,等出去之後,好好找地方藏起來,若帝君不來真心求你,你千萬不要原諒他。”

朝靈意識到有什麽東西不對勁:“等等……”這視死如歸的氣勢和悲情別離的氛圍究竟是怎麽回事?

死的是大貓,難過的是她,為什麽阿竹比她還激動?

“你不用覺得為難,我們都是自願幫你的,你也不用為我們擔心,”阿竹抓住她的手,“走,我們現在就在走,再也不要回這個傷心之地!”

朝靈:“?”

于是帝君抱着粉兔子,帶着蕭明達和雲岚趕到時,長街上已經空蕩蕩,平日裏馬蜂窩一樣吵鬧的大街空無一人。

蕭明達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也愣了一下。

帝君臉色不太好:“人呢?”

雲岚在長街上逛了一圈,唯一一個還沒走的二傻,還被母夜叉關在地窖裏,她二話不說,一腳就踹上了地窖的鐵門:“其他人呢?”

二傻方才在地窖裏,地面上吵吵鬧鬧,聽得不甚清楚,只聽得兩句“現在就走!”“永遠不要回來!”之類的話,還間或伴随着衆妖魔的大叫聲,想了想,只道:“他們好像要叫帝妃離開,還讓她永遠別回來。”

雲岚還沒說話,卻見到帝君走到近前,周身氣勢宛如寒霜,冷聲問道:“他們把她帶到哪裏去了?”

二傻平日裏就不太聰明,見帝君和自己說話,興奮到不能自已,趕緊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訴帝君:“他們往南邊去了,說要渡過黑水河,送帝妃回人界!”

地窖外的三人臉色齊齊一變,帝君更是想都不想,轉身就走。

蕭明達也覺得奇怪,想不通為什麽長街上的妖魔忽然暴|動,膽子大到要對朝靈發動襲擊,剛要開口,雲岚卻搶先了。

“黑水河裏有條九頭蛇,若他們渡河,必定會驚動河裏的東西。”

十四一頓。

蕭明達剛要接話,卻覺得懷中一暖,帝君兔子扔給他,人卻已經消失不見。

原地只留下對方寒冰般的聲音。

“本座明日便砸了這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