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燿垂着眼輕輕掃過上頭的字跡,沒說什麽就把紙條遞給了在一旁心急如焚的兩位将軍。

在看過紙條上寫了什麽之後,圖強跟胡戈兩個人的臉色就變了。

“情蠱真的得用這種方式解開?”圖強緊捏着手上的薄紙,一臉不敢置信。

“是啊!這解藥未免也太邪門了吧,這藥方看上去都是些行氣活血的藥材,沒什麽特別,可是居然要用人血做藥引?而且是一日三頓,得喝上足足三日才能徹底拔除毒性,這樣子真的就能解了王爺身上的妖術?”胡戈面露遲疑。

“确定屬實?”赫連燿顯然也在意這個問題。

“是的。其實這就好比解鈴還須系鈴人的道理,月苗人說蠱蟲都有靈性,這情蠱既然是用寶姑娘的血養成,就得用她的血引出來。至于月苗人是不是值得相信——”常聿頓了下,才接着問道:“王爺,您還記得攻打澤宛一役,曾經在澤宛士兵的手上救了一個老人嗎?”

“嗯。”赫連燿沉吟一聲,想起了這事。

那時澤宛與北淵兩軍在月亮山腳下交鋒,一個佝偻老人誤闖戰場,險些被澤宛士兵一劍刺死,是他無意間注意到了才飛箭射去救了他一命。

“那老人正是月苗族最德高望重的長老,他一直想報答王爺的救命之恩。這一次也是他主動救了我們派去月苗族交涉的人,否則他早就死于無形之中被下的蠱,所以這個由他提供的解藥應該不會出差錯。”常聿說道。

“是嗎?”赫連燿的眉峰輕佻,有些驚訝。

他沒想到那不起眼的老人會是月苗族的長老,更沒想到今時今日會是他需要老人救命。

“可是萬一那妖女抵死不從怎麽辦?這可是要用她的血啊!”胡戈皺眉。

“那有什麽問題?她倘若不從,一刀宰了她不也一樣能得到她的血!”圖強大大咧咧的把話說完,才發現胡戈跟常聿對他直翻白眼。

“原來圖大将軍不識字,那常某不介意解釋清楚一點給您知曉。”常聿沒好氣地把寫着藥方的紙條從圖強手上抽回來。

“這上頭寫得清清楚楚,要用的是施蠱人的活血,也就是說供血期間施蠱人必須是活着的。況且依寶姑娘那樣的身板,您一個快刀抹了她的脖子,放出來的血量真能保證供應王爺喝上三天嗎?”

這一番話自然又将圖強糗得臉紅脖子粗。

“不過妖女用盡心機對王爺下蠱,豈會甘願配合解蠱?更何況傻子都知道這供血三天之後,說不定連命都要丢了,就算活着也……總之,我不覺得她會乖乖就範,說不定她寧死不屈,拖着王爺當墊背呢!”胡戈越說臉色越難看,顯然擔心結果是這解藥有跟沒有一樣。

“她要是叽叽歪歪的,我就一錘子槌爛她的雙腿!”圖強瞪大的一雙虎目忽地飄向常聿,“放心,只是槌爛腳不會死人的!”

圖強臉上挂着諷笑,吊兒郎當的态度顯然是想氣常聿,結果反倒給常聿冷冷的一句“關我什麽事”給噎得啞口無言。

“其實兩位将軍多慮了,既然要的是活血,那也就是說,只要她不死不就好了?”常聿微揚的

嘴角泛着一絲冷酷,神情竟跟一旁的赫連耀如出一轍。

圖強和胡戈愣了一下就重重點頭,臉上的憂慮一掃而空。

反正這讓人活着不斷氣的方法多得是,不怕那妖女不配合連累了王爺!

萬萬沒想到,妖女會配合得不得了。

圖強和胡戈愣愣地瞪着坐在飯桌前的女子,後者睜大一雙藍眼珠,同樣是愣愣地瞪着一盤接着一盤送上桌的菜肴。

她的口水好像要滴下來了……

阿寶拿袖子抹抹嘴角,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這些真的都是要給我吃的呀?”話才剛說完,她的口水又要滴下來了。

不能怪她一副饞鬼樣,畢竟她兩輩子加起來都還沒見過這麽多的山珍海味哪!

看看那鍋熱呼呼的鹵蹄膀,再看看那盤油亮亮的燒鵝,還有一堆她叫不出名字但看起來就好好吃的菜色,就連烤雞也都是一整只完好無缺地擺在她面前等着讓她吃哪!

這真的不是她在做夢嗎?

“只要你這三日乖乖地替王爺解蠱,這些東西就随便你吃,吃完了我還會讓人再準備,所以你盡管放心地填飽肚子便是。”這麽說的常聿雖然表面平靜,但眼裏也有着不信。

畢竟誰會料想到,這個給王爺下情蠱的罪魁禍首會這麽爽快答應用自己的活血解蠱?

別說常聿幾人心裏忐忑,就連坐在邊上的赫連燿雖然從頭到尾不發一語,卻也用他那雙黑黝黝的眸子暗暗打量她,他們都在想她是不是還想玩什麽把戲?

阿寶不是傻子,當然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但是他們盡管懷疑他們的,她在動筷子之前只想确認一件事。

“是不是情蠱解了以後,他就會離我遠遠的啦?”她那雙帶着喜悅的藍眼睛邊說邊瞄向某個讓她夜夜生不如死的男人。

她現在已經是萬分肯定、篤定加确定這個名震天下的凜王真是地獄來的惡鬼!啧啧啧,瞧他人模人樣的,居然滿肚子壞水,每天晚上都能想出新花樣整得她死去活來!

雖然這都是“她”自找的,誰叫“她”要對他下什麽古怪的情蠱?可她不是“她”啊!

她是可以明白被人算計的滋味不好受,難怪高高在上的王爺怨念會這麽深重,可惜他要報複的對象早就死啦!他夜夜折騰的只是她這個借屍還魂的倒黴蛋!

本來她還懷疑老天爺是不是故意整她呢,不過現在看來老天爺沒那麽無聊,這不就送她一個脫離苦海的大好機會啦?所以她二話不說就答應放血解蠱,沒想到常總管就派人送上這些大魚大肉說是給她補身體,嘿嘿!她真是賺到啦!

阿寶不知道她的喜形于色讓向來冷靜自持的凜王府總管也忍不住做出吃驚的表情。

常聿下意識轉頭看向自家主子。

咦?王爺的臉色怎麽有點黑?

一直偷偷觑着赫連耀的阿寶當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臉色不對勁。

糟糕,一時太高興,忘了這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人都是死要面子的。

“呃,我是說,是不是以後我就得離王爺遠遠的,再也接近不了王爺啦?”

她這麽說,大爺們聽起來應該順耳一點了吧?

“廢話!你以為我們還會給你機會接近王爺?”胡戈橫眉豎目要她別癡心妄想。

“再說,你當你放了三天的血之後,還有命找王爺的麻煩嗎?”圖強嗤笑一聲,沒想到站在他身邊的胡戈狠狠給了他一記拐子,低斥他幹嘛多嘴。

這時候,赫連燿跟常聿的目光也緊緊盯着阿寶,他們都以為圖強的話提醒了她這次解蠱的兇險,她一定會出爾反爾不願配合。

沒想到,被四雙眼睛牢牢監視着的小女人這會兒竟是解脫似地籲了一口氣,下個動作便是拿起筷子準備大快朵頤。

“寶姑娘……”常聿忽地喊了一聲。

“啊?”阿寶擡起眼看向常聿,後者卻像是忘了自己要說什麽一樣,嘴巴一張一合半天不吭聲。

其實常聿是看呆了。他看她現在右手夾着一筷子炒豬肝,左手舉着一只烤鴨腿,那模樣說有多饞就有多饞。

她是真的要吃,不是在演戲。

屋子裏四個男人互相交流了下眼神,再統統落回現場唯一的女人身上,一時間竟然都沒半個人說話。

“常總管,您怎麽不講話?”阿寶咽了咽口水,最後竟是委委屈屈地噘起嘴,說:“您剛剛不是說只要我答應解蠱,這些都要給我吃嗎?不會這麽快就不算數了吧?”

阿寶只擔心她到嘴的燒鵝烤雞飛了,壓根不曉得常聿等人心裏遭受着什麽樣的沖擊。

她難道不擔心她會沒命?

“……是還算數。”常聿好不容易找回的聲音透着不确定,眼神也透着不确定,在阿寶跟赫連燿之間來來回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