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7-06-05 20:00:03 字數:4798
初夏的陽光透過層層樹蔭,篩下一地斑駁,滿庭的綠意為炎炎署氣帶來一絲陰涼,對落落來說,這是個難得清閑的午後,因為朱桓楊出宮,她總算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
可她才躺入涼爽的竹榻沒多久,便有一個面生的宮女出現傳話。
“是碧落姑娘吧?穆公公派奴牌前來帶路,說是有東西給姑娘看。”宮女恭敬地說道。
穆公公叫她?在宮裏,就數穆公公跟她最親近,她不疑有他地跟上繡花鞋,便随宮女前往慈益宮。
一進入,落落才發現自己被騙了,有人假借穆公公的名義引誘她到此。
只見十幾個打扮得張揚招搖的宮裝女子虎視耽耽地盯着她,她們環繞而坐,主位坐着的是一位頭頂黃金鳳釵、穿着華貴的女子。
落落掃了這些女子一眼,心知她們都是朱桓楊的嫔妃,為首的女子正是皇貴妃馮麗。
“還不快給貴妃娘娘請安。”宮女催促道。
“不必請安了,快過來吧。”馮貴妃率先向她示好,“妹妹,來這裏坐。”她拍拍身邊的椅子。
“不了,謝娘娘。”落落搖搖頭,在她左首站定,這些女人大費周章地找她來是為什麽呢?她決定留下來弄個清楚。
那些女人仔細打量着她,心懷不軌地竊竊私語起來。
“妹妹何必跟姊姊客氣呢?”馮貴妃熱絡地拉過她的手,“大家都是何候皇上的人,不必這麽見外。”
自從落落入宮,雖然尚未受封,但皇上卻未再寵幸過任何三位嫔妃,這讓後宮誰不嫉妒她得到的專寵,深谙後宮生存之道的馮貴妃便先以柔軟身段讨好她,打算利用她穩固自己的地位。
落落不說話,只是一徑的沉默,因為她實在不知該說什麽好。
“來人,把本宮新做的石榴百花裙拿過來。”馮貴妃收買人心地道:“天也熱了,我新做的羅裙既輕盈又涼快,妹妹試試。”她搖頭拒絕。
“聽說你是厲王妃的表妹?”有嫔妃按捺不住,直接問道。
厲王妃是誰?落落擡首愣住。
她的身分本就是朱桓楊随口編造的,用意是想藉厲玉的名聲吓唬那些想一探究竟的人。
見她面露迷茫,這幫女人立刻注意到了,看來傳言并不是真的……
她們還以為是什麽厲害的狐貍精,原來不過是個笨嘴笨舌的丫頭,傻不楞登的什麽都不知道。
“瞧你這一副模樣,沉默寡言,姿容平凡,也不知道皇上是看上了你哪一點,哼。”有人忍不住諷道。
“梅妹妹,不可以這樣說話。”馮貴妃假意相勸,有傻瓜要出頭整治她,自己樂得在一旁看熱鬧。
“對啊!你這樣怎麽何候得了皇上?”一位出身武将之家的妃子笑吟吟地上前去,一腳便踢向她的小腿。
還好落落不是一般女子,她敏捷閃身,躲過一擊,可還沒站穩,不知是誰端起茶水從後面襲擊她,潑了她一頭一臉。
“哎喲,真是對不起啊,我手滑了。”芸貴人吐吐舌頭,抱歉地笑着。
“真熱鬧啊。”朱桓楊出其不意地現身,身草銀灰外袍的他漫步而來,無論是帶着怒火的腳步聲還是他陰沉的神色,都顯示了他此刻的心情不是很好。
“恭迎皇上。”妃子們大驚,連忙行禮問安。
“愛妃們真是好興致啊,叫朕的人來給你們玩?你們倒玩得挺開心的嘛。”他神情冷酷地掃視衆人,在看向落落時,目光中帶着一絲心疼。
此時的她如同他單純善良的母親,在父皇的妻妾中困難周旋。
“皇上請息怒,臣妾只是跟碧落姑娘開個玩笑。”見皇上神色不善,馮貴妃只能硬着頭皮開口請罪。
“是嗎?來人啊,把芸貴人、瑾妃、梅妃逐出宮門,流放塞北。”誰欺負了他的落落,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皇上。”他此言一出,頓時滿堂驚愕。
“朕也在開玩笑,只不過比你們的玩笑大一點。”他冷笑道。
“臣妾不明白皇上為什麽護着她?她根本不是什麽厲王妃的表妹,我認得她,在春燈節時她進過宮,她是某位朝臣的妻子。”瑾妃不怕死地頂撞,從碧落進來這裏之後,她就覺得她很眼熟。
“你不明白?那朕告訴你,她将會是朕的皇後。”
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氣。
“還有,朕說她是厲王妃的表妹,她就是,現在你這是在質疑朕嗎?來人,傳朕口谕,瑾妃目中無人,頂撞朕及皇室宗親,全家削籍貶為庶人,流放塞外。”朱桓楊惡劣地眯起眼,陰側側地道。
“什麽?”瑾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渾身發軟的跪倒在地。
嫔妃們對皇上的怒火感到驚恐,均噤若寒蟬,害怕會輪到自己被責罰。
“別這樣,只是小玩笑,不必責罰任何人。”落落也為他難得顯露的怒火吃了一驚,讷讷地用袖子抹去臉上的水潰,阻止朱桓楊。
馮貴妃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的地位受到影響,她與親族的前途難測。
“不必?為什麽不必?她們愛開玩笑,朕也很愛開玩笑。哈哈,這個玩笑好笑嗎?”他冰冷地笑着,然後負手邁出慈益宮。
落落連忙追上前去,直到兩人回到了安華殿後院的游廊上,朱桓楊才駐足。
他對着身後的她道:“你可以對我做任何事,但我不許你拒絕我的保護,你是我的女人,我把你接進宮來,不是任別人胡來欺負的!”
聽着他的話,落落心中一片激蕩。
“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你就別再想了。”朱桓楊恢複一貫的笑臉,輕聲說道,溫柔地擁住她的纖腰。
“算了吧,放過她們好嗎?”盡管發絲中還夾雜着茶葉,白裳上沾着茶潰,她卻不以為意,善良的本性不允許她看着那些女人因為自己而被流放。
“君無戲言。”他是心疼她才會這麽做,卻忘了他剛才的舉動,正違背着自己許下毀掉冬楚皇朝的承諾,那些嫔妃的家族,都在替他攪亂天下,毀掉冬楚。
“能不能當一切沒發生過?”
“不行。”
“可是你那樣太殘忍了。”她揪着他的衣襟,無法贊同地說道。
她的話讓朱桓楊渾身肌肉緊繃,氣氛也越來越僵。
“敢禀皇上,馮太師、李将軍在禦書房求見。”李将軍便是瑾妃的兄長。
來得還真快,他嘆了口氣,松閑雙臂,放開了落落。
朱桓楊苦笑地瞧着陽光下的白衣女子,她好耀眼,姣美的容顏中掩不住出塵的氣質,更可貴是她的內心也和外表一樣純淨無垢。他擔心她、想保護她,舍不得她吃一點苦,舍不得她受半絲委屈,可她卻不明白他的用心,反而說他很殘忍?!
“即使我擁有天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可在你面前,我卻不是一個天子,只是一個深愛你的男人,落落,你明白嗎?”他無奈地看着她,雖然因她的話覺得受傷,但他卻還是舍不得對她發脾氣。
留下無聲的輕嘆,他轉身前往禦書房。
看見他落寞的眼神,落落胸口像壓滿了重石,她錯怪他了……
“碧落姑娘,”穆公公慈祥地笑,“怎麽哭了?聖上見了,又會心疼好久。”
陽光明媚,美麗的翠鳥在柳絲聞穿行着,但落落卻無心欣賞美景,只覺得胸口沉重,很是難受,她不是故意要傷他的心的。
穆公公見她搖頭不語,弓着身子道:“碧落姑娘的心思老奴可以了解,但皇上想得比你多。”
“公公,我該怎麽做才不會惹起風波?”
“哎!這是宮裏,怎會沒有争鬥?皇上這麽做自是有其道理的,當年奴才還在擔心,主子肯定不會好好對待這個小丫頭,他的性子向來邪佞無情,奴才很伯他會在傷了別人的同時也傷了自己?”
“可後來奴才覺得自己錯了,那場大火,奴才才明白,不可能愛上任何人的主子愛上姑娘你了!大火之後,主子以為你死了,向來冷情冷性的他像變了一個人,不吃不喝也不胡鬧了,要知道主子從未珍惜過任何人,所有人都只是他的奴才和棋子罷了,伯主子傷着自己,厲王爺綁着他,這一綁就是一個月,其間他好幾次掙脫開束縛,跑去已變成廢墟的龍陽郡,固執地播開灰燼要找尋你的下落。
“碧落姑娘,你對主子來說已超過他所擁有的一切了,從那起,奴才跟辟邪也一起盼望你還活着,以拯救主子那顆冰冷的心,并将冬楚百姓帶離苦難。”
落落怔住了,她仿佛看到在黑煙的盡頭,是他血紅悲切的雙眼。
原來他對她的溫柔寵愛,對于他來說,根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正是因為經過如此的苦難,他才會這麽珍情與她的相聚,才會為了她壓抑自己原本張狂邪肆的性子,甚至為了她不惜創除所有會威脅到她的人……
她瞪得大大的眼睛裏掉出晶瑩淚珠。
“碧落姑娘,別哭了,奴才要是你,一定樂開了花,能讓皇上為我傾心,這是多麽不容易的事啊!後宮複雜絕非你能應付得了的,還是交給皇上去煩惱吧,皇上那麽做都是為了你好,別哭了,奴才帶你去更衣。”
“我不哭。”落落胡亂地抹幹眼淚,有些遲疑地道:“公公,我能将冬楚百姓帶出苦難嗎?”
現在天下并不太平,中部匪患嚴重,北方邊境受青狼族侵擾,而東南則是水災不斷,朝廷官員傾軋渎職之事更是時有所聞,甚至還有朝臣私吞國庫銀兩,以致各地災禍冶理不及,民衆在水深火熱中掙紮。
她在跟着喜安赴任時已聽說了這些事,在得知小乖就是當今聖上後也有一度懷疑,為什麽他好像沒有很在意皇朝的國計民生之事。
“到時候你就明白了。”穆公公不敢再多嘴,帶着滿腹疑惑的落落回殿內更衣休息。
揉揉眼睛,落落迷迷糊糊地醒來,摸摸身下的被褥,意識到這是龍床,可她是什麽時候上來的?
她一定是在側殿裏削弓弩箭頭的時候睡着的。
移動身子,伽羅香氣從她的發間、指間升起。
誰把她抱到了這裏,答案很清楚。
她擡起手,看見削箭頭時紮入指頭裏的木屑已經被取出來,小小的指頭上纏上了幹淨的綿布。
他人呢?寬大的床榻內只有他的味道,卻看不見他的身影。
他還在生她的氣吧?她已經多日未見過他了,他總在她睡着之後來看她,只留下令人牽挂的氣味讓她心煩意亂。
小乖還在生氣嗎?她的鼻子又酸了,他減少見她的時間,就是為了讓她看清楚自己的心意吧。
想到他受傷委屈的眼神,她就快不能呼吸,她真的好喜歡好喜歡小乖,喜歡到胸口都為他隐隐痛着。
她知道他可能不是那個她以為的小乖,他對別人很無情、很冷血,也正因為如此,他對她的寵愛和感情才顯得更加不容易。
分開的這幾年來,她成熟了許多,可以看清他有多狠多冷,但他從不舍得對她兇,即使是在盛怒之下也不會,不管怎樣他都維護着她,他所有的柔情只給了她一個人。
他的執着深情她都明白了,也清楚了,她知道自己以後不會再迷惘,現在她比任何時候都還要堅定執着。
她要牽他的手,一起走下去,即使滿天風雪,路途艱辛,她依然可以擡頭含笑地跟他走,一輩子無怨無悔,只要跟他一起就好呵!
“臭邪帝。”突地,外面傳來一個女人的叫罵聲。
“母猴子。”有人不甘示弱地罵回去。
落落認出他的聲音,撲哧笑了,她搖頭起身,往前殿走去。
“你到底想幹麽?到底是為什麽你要玩死所有人?你說啊!”
“朕高興。”他就是不說。“還有小十弟,你瞪我幹麽?是你家這口子大半夜擾人清夢,可不是我去找你們麻煩的。”落落循聲走了一段路後,發現平日站在大殿兩側的侍衛全都不見了,連辟邪都不知道上哪去了。
擔心情勢會對朱桓楊不利,她疾走起來,距離聲音越來越近。
“哼!你還敢說,嘗嘗我的凝魂粉。”